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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30

    证据

    我有一双鞋,紫色的harson,小粗高跟,轴实得就像一整块压缩白矮星。
     
    上班,走在小区花园的路上。阳光扑满,跟脚下的石块一样清凉和细碎。搅拌着喀喇喀喇的鞋跟声,仿佛在热牛奶中起伏漂流的燕麦片,调羹细脚伶仃的逐波击打出一片又一片铿锵附着的沉香。喀喇、喀喇。
    什么地方的狗吠了两声。那般气势汹涌,也被我的鞋跟声硬生生踢在地上,抬不起头。
     
    这种声音,雪崩一般沉甸甸塞满耳鼓,在八点的早上,在这属于最后睡眠的时辰那枯素的瘦脸,突然涂上一笔浓艳的眼影。
     
    小黑很大惊小怪的说,姐,你的鞋跟很响诶。
    我非常自豪,把头一昂,那是,当然。
    小黑很不服气的把嘴嚼成喇叭型,你这鞋还真是掷地有声。
    我很快乐的回答说,如果不发出声音,别人怎么知道我是在用脚走路呢。
    小黑大惊小怪的说,哦~
     
    如果我们没有吃、喝、拉、撒、睡,别人又怎么知道我们是活着的呢。是吧是吧。
    这就是证据。天知。地知。
    October 06

    大开眼戒

    正在听袁莎的“临安遗恨”。
    泫然几泪下。惊破霓裳羽衣曲。
     
    何必。
    昨儿是欢喜夜。
    也是很偶然,我突然觉得,美人如花隔云端,海上生明月。所幸的,我没有想到,他没有想到。
     
    虽然那聊天记录竟然被小黑和禽兽看到了。他们就坐在我背后。挤眉弄眼。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我们三个都坐在哪里,一个人打字,两个人看那一个人打字。
    我沉默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你们两个,就这样看着我聊天,我压力很大也。
     
    禽兽非常开心的说,没事,没事,你聊你的,当我们不存在吧……
    禽兽一向就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因此有时候说出话来可爱的令人可气。
     
    小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早就叫嚣,啊呀呀,老姐被泡了!!!!不行,不准老姐被泡!!!!
    小黑生气的标志性动作就是用头顶我。或者用类似于机器猫的拳头打我。当然他不敢施力。否则我非拧死他不可。我拧人还是很有历史的,也是很凶残。咳咳。
    我想大概是这孩子玩足球太多的缘故吧。
     
    把我嘲笑到一塌糊涂无以复加,莫过于那句手写的“Sex-you-want-to-listen?”
     
    这都是拜汤姆克鲁斯和尼可基德曼“大开眼界”所赐。
    October 01

    国庆快乐^_^

    转眼就是国庆了。
    虽然这个转眼,对我而言,好像很长。不过总算是转过来了,没有抵死在角落里面。
    长如千年。花开一万年,花香一万年,花谢再一万年。
     
    说猫。看猫。我觉得猫是一只玫瑰吧。玫瑰是蓝色的。
     
    anyway
    大家国庆快乐。该吃就吃,该玩就玩,该睡就睡,该泡妞的就泡妞,该钓金龟的就钓金龟,该加班的就加班,该结婚的就结婚^0^
    August 07

    好人的共同点

    我无法给好人下定义。
     
    譬如某布,经常跳出来说:我是好人!
    我一般都会回答:好人是很低调的。
    某布依然故我:好人是要说出来的。
    于是我说:你说你是好人难道你就真的是好人了吗?切。
     
    所以对于好人一直都有争议。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人。定义下不了,只好找实例。于是我找到两个公认的好人,一个是教研室狐师兄,一个是禽兽。狐师兄和禽兽都是那种为了帮朋友的忙可以两肋插刀从胸口一直插到大腿的人。所以,这就不仅是好人,而且是老好人。厉害吧。想想全身插满了刀那是什么感觉。
     
    狐师兄就不说了。比方禽兽,禽兽看到我在客厅里面上网,还担心我会被蚊子叮,于是乎把自己的灭蚊器拿出来点在客厅里。我很奇怪的问:你干嘛哪?禽兽曰:这样你就不会被蚊子咬了撒。喔,我真是感动的一塌糊涂。虽然灭蚊器就放在我旁边直把我熏的头昏。然而禽兽同学一片冰心。所以说禽兽是老好人。
     
    然后我比较了一下狐师兄和禽兽,发现他们的确有共同点:
    第一,眼睛都很大;
    第二,睫毛都很长;
    第三,都很喜欢非常无辜的眨眼睛。
    (此外,两人都是瘦长的……)
     
    综上所述,所谓好人,一定要有一双水汪汪的长着黑天鹅绒般长长睫毛的大眼睛
     
    因此,好人的必备材料:第一,黑轮;第二,假睫毛。
    July 15

    白莲花

    今天为了转正答辩,K歌,庆祝吃饭等等。
     
    吃饭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那一桌坐的都是帅哥美男,脸好,身材也正,打扮也fashion,应该不是本地人,跟我司广大男同胞比起来,的确不是一个世界。有几个甚至清秀有如女子。但是一站起来,妈呀,个个儿都有一八零以上。均为倒三角体型。秀色可餐之。
     
    我是绝难想象在深圳这种地方还会出现如此男色如云的热闹场景。突然文思泉涌,如果我要写小说,倒大可以以这样男子作为某人蓝本了。
     
    突然想到那个词,花样男子。窃以为,台版“流星花园”垃圾的另一方面,就是它那恶俗的名字。
    July 10

    太阳下山(4)

    4
    池非想都不想,慷慨一挥手,“行。”死丫头哪次不是我带你回家的?要不是我你早被拐卖到尼日利亚做老黑填房去了。

    关雨雨很高兴。斜斜微微,晃回自己房间。“等等。”也许此时她脸上开始静静地流泪,可惜池非没看见,没听见。有点轻微衣服的响动。

    我们流泪时,除了自己,谁能听见?谁能看见?我们的心,除了自己知道,谁能知道?

    电视屏幕上的女人正在大哭。眼圈乌黑,嘴唇灰白,头发凌乱,鬼气森森,怨妇一个。哭得池非差点喷饭。

    蠢女人。哭个屁。世界这么大,天天都有女人被男人玩,不多你一个,不少你一个。好男人还没死绝。池非就相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当然也有败草。抓到香的或者臭的,就看你手气好坏了。虽然坏手气的女人永远比坏手气的赌徒多。

    池非的手机响。看了一下,欧阳珂。欧阳珂是池非的朋友。不是男朋友,只是男性朋友。“欧阳?我正吃饭。”池非嘴里塞着东西。心想吃顿饭都不得安生。真是。

    “池子……”异常刺耳。这男人声音本该柔和如蜜。然而此刻这罐蜜漫着馊味儿。

    “哦?”懒得多说一个字。

    “杜诚死了。”

    与此同时,池非听到一个古怪闷响。楼下响起一片杀猪似的尖叫。“有人跳楼呀!”

    池非手机咣当落地。不小心撞翻了关雨雨放在桌上的方便面盒子,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滚落出来,激灵灵,在地上转圈。眼一黑。池非尖叫。

    此时的关雨雨,像一片漂亮而没有生气的瓷品,张手张脚,爬在地上。脑浆和眼珠急速的一点点绽放。手指激烈而断续的抽搐,终于耷拉下去。周围几个猫狗样的男女,观看,尖叫,晕倒。
     
    天上没有月亮,心上没有悲伤。死的人没有变成星星。

    为什么。为什么爱上。为什么爱上之后又要离开。如果,你没有错,我没有错,那么,错在谁,谁在错。

    离开的时候,我把自己跌成了一地碎片,却还在努力地,用每一块碎片来继续爱你。很快飞来几只苍蝇,攀爬在红糊糊的那一摊黏液和散开的半固物上。

    关雨雨,女,二十四岁,未婚,某公司小文员,某月某日晚八点四十三分,坠楼,抢救无效,亡。

    太阳下山(3)

    3
    杀一个人跟爱一个人,都需要理由,都需要荷尔蒙。少一个都不行。

    池非眼里的关雨雨,荷尔蒙泛滥,但是缺乏理由。

    她五官精致,面色明皙,只是匮乏生动。就好像一口枯了水的白玉井。这口井里即使随时可能爬出个女鬼,那也是被人当小妾包养着的玩物。

     

    这个涣散女人,就像一捆插在柴架上的烂漫野花,扎在一起很是流光溢彩;要是松开,尽管美丽,然而没谱。来阵风一吹,松垮垮就会给漂进阴沟,从此花自凋零水自休。所以,从小到大,关雨雨必然得有根稻草绑着。这根稻草,小时是爹妈,后来是池非,再后来是杜诚。所以这么样一个走路都得人拽着胳膊提防着她跌进下水道的女人,你绝难相信她会去杀人,被人杀的可能性倒是更大。

    池非觉得关雨雨是被风吹到神经错位,蠢丫头,“这话倒没听你提过。新鲜。”她也在电视前坐下来。实在饿了,吃饭吃饭。随手按个频道,却在演着一部乌糟糟的女人要死男人不活的韩剧。

    韩剧们就像韩国女人们,个个长相相似,无非腮红不同。

    关雨雨摆弄手指,潋滟微笑,“你现在听见了嘛。”滴溜溜的声音。

    池非慢慢咬了一口肉丸子,金红酱汁合着嫩肉香,偎依唇齿,绽放开一股子绚烂的鲜辣,“说说看,你要杀谁。”发音含混,因为嘴里包着丸子。据说这样练习说话可以矫正口吃。只是据说。就像据说吃了鱼就会游泳。

    关雨雨低头,咬唇,再抬头,“杜诚。”

    池非吃一块萝卜丁的时候太急,差点被噎着, “呃?!”

    电视上的男女正在夕阳下深切而盛大的接吻。接吻跟吃饭,都是用嘴和舌头完成,只是前者不太会被噎着。

    关雨雨一字一字,“我说我要他死。”

    池非放出一个自己都觉得虚若无比的笑容,“他死了,你怎么办?哎,别赖我,我还没那么伟大,养不起你。”池非说的不假,自己都还只养的人模狗样。

    关雨雨眼神在发亮,指关节也相互绞得发亮,“你放心,我自杀。”

    还玩自杀。韩剧看多了。无聊小女人。不过女人要是不无聊,世界也就少了一半热闹。

    韩剧和恋爱一样,会使本来神经且弱智的女人,一,变得更加神经;二,变得更加弱智。

    池非今天累,不想跟她瞎磨,“行。那你还有什么遗言?”跟逻辑混乱的人说话的唯一办法就是令自己的逻辑也跟着混乱。

    关雨雨第一次轻轻转头,温柔而悲哀,紧紧捉住她的手,“非非,一定要带我回家。”

    June 22

    某一天的快乐(3)

    欢乐谷里面的项目很多。人也很多。因此每一个项目都要排很久的队。我们不定去玩哪一项的时候,正好走到一个什么北极探险。
     
    L说,咱们就先玩这个吧。L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建议会令他大大后悔。
     
    我们排队进去,正巧我跟T坐一辆车子。所谓北极探险,就是坐在有轨的小车里面,拿着枪,对准沿途经过有红点的地方射击。听起来是不是很弱智?弱智吧。确实很弱智。
     
    我自觉射击是很差的。然而竟然还是比T多了一倍,射出了240分,竟然的竟然还是我们七个人当中的翘楚。真是太阳从东南西北都出来了。从没有这样手气好过。
     
    T输给我的这件事情令T很震惊,很羞愧。作为一个男人,他很认真的进行了自我反省和深刻检讨。然而此后一件事情令他迅速摆脱了这种低谷情绪,那就是,L竟然输给了一个四岁大的小男孩儿。
     
     
    因为有了弱智的教训,大家一致决定要进行那些比较好玩的比较刺激的项目。首选太空梭。所谓太空梭,就是绑在板凳上,迅速把你上升到高空,然后令你加速下降,然后上升,然后再降,如此往返。
     
    通俗点说,就是自虐。也就是传说中的自由裸体,不,应该是自由落体。并且自由落体的加速度>9.8。
     
    Y虽然伶牙俐齿,然而胆小,绝不经唬,偏巧O的老婆也怕这个,于是两个人就帮我们看东西。
     
    我们仍然排队候着,天气正热,一会儿便是浑身的汗。O君提醒说,等会儿坐的时候一定要叫出来喔。我说,行,没问题。
     
    轮到我们的时候,脚一悬空的瞬间,我开始有点密密的慌乱,就像突然自手里失了什么紧要东西,也许看得见它的尾巴,偏偏又寻它不着,摸不得,那种眼睁睁的清晰的无奈就像一块石头的脸,一个踉跄,升起来。
    June 20

    某一天的快乐(2)

    周六上午,被深圳的太阳晒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的泳衣没有带过来。
     
    这是个大问题。对一个女生而言,选泳衣比游泳本身具有更复杂鲜艳的含义。我于是冲出门去买,未遂。浑身大汗,心灰意冷,我就发了个消息给L,我不想去了。
     
    L大惊,怎么说不去就不去呢,不就是一件泳衣么,那里卖的多得是,去吧。去吧去吧。
     
    我回复说,算了,算了,买东西还要挑选,麻烦的,你们还是自个儿去吧。
     
    L无语。后来Y打了个电话来,我陪你去华强北逛逛吧,买件泳衣不就好了。
     
    华强北,我倒抽一口冷气,算了吧,还不如把我杀了。那么远,又热,为了买一件泳衣,我目前还没有那个心情,虽然有时候我倒是很有心情。
     
    Y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因为单纯可爱,所以也比较莫测难缠。我是缠不过她。好嘛好嘛,我去嘛。不过就近解决好了。现买一件,只要质量过得去就好。
     
    Y很高兴的说,我得任务完成了,L叫我劝劝你。
     
    于是下午我们就到了欢乐谷,在附近小摊上买了一件三十块钱的泳衣。C和O君的老婆推荐这款泳衣给我的理由是:款式比较妩媚,又不刺眼,质量也还过得去。我伸出手拉扯了几下,还好,不会因压力而变形;30块的货,我总不能指望等同于300块钱的货吧。
     
    我对自己说,deal。当然我有一个希望就是我到时候滑滑梯,不要把裙摆滑下来导致走光。那就不好了。有伤风化啊。阿弥陀佛。我还是很保守的。我还是很规矩的。
     
    后来L对Y说,干脆,叫Hellen买一件比基尼不就皆大欢喜。
     
    Y就给我说,L建议你买一件比基尼。他要皆大欢喜。
     
    我冷笑一声,欢喜?欢喜个头,他是活腻了吧。叫他自个儿买比基尼穿去。该死的young。young是L的名字。
     
    L的同学T来了。T果然长得不帅,一点都不帅。如果说苗条就是身材好,那他就算是身材好吧。这个男的太嚣张了。一来就发名片,奶奶的,欺负本姑娘没有印名片呀。记住了。
     
    T果然是个很胡涂的人,老分不清我和Y。就对着Y喊,Hellen,Hellen……L说,那个不是Hellen,那个是Angela好不好。这个才是Hellen。T说,喔。结果还是老喊错。对着Y,仍旧喊Hellen。我晕。
    June 19

    某一天的快乐(1)

    同事小男孩L,深圳本地人。被另两位同事逼迫,带我们去欢乐谷玩,晚上还要请我们吃海鲜。
     
    同事Y小姐说,你们那个老板朋友来不来喔?
     
    L有个朋友,据称是文具店老板。不过还是要从其父手上领薪。据L说,还长得很帅。这样男子,年少,金多,云胡不喜。有一同事C小姐,对此男甚为关注。C小姐虽然名花有主,然而花盆在墙外,但是不会介意认识长相好看又手头好看的男生。
     
    其实,大部分年轻女人都不会介意。就算不说出来,心里也还会有那么一丝略略好奇。如果她是lesbian,介不介意都无所谓了。
    L说,来不了啦。我叫另一个朋友来。
     
    C小姐说,谁啊?长得帅不帅啊?
     
    L说,不帅得啦。
     
    C小姐切一声,脸上明显的挂着失望,不帅就算了。
     
    L说,可是身材很好喔。
     
    C小姐眼睛一翻,身材有毛用啊。脸才是王道。
     
    我跟她说,其实身材好也是有用的,你想想,如有八块腹肌,也算是尤物。这个道理就像是中国女人如有D罩杯,也算是尤物了。其实我自觉得男人要是腹肌太多,看起来很像五香豆腐块。
     
    同事O君听到,斜斜跑过来,你们在说我吗?我就有八块腹肌也。
    June 10

    妖 湖(2)

    6号下午,着我去开会。我迟到了。迟到是有客观理由的。这个客观理由就是,我跟玲玲沿着南山路走了很久,巴巴儿的,就愣找不到一家合眼的中餐店。
     
    粉墙黛瓦向远方一抹儿档开。用手肘钩着阳光的脚。不知尽头。
     
    我当天穿着起码八公分的高跟凉鞋,前脚掌被磕压得生疼,终于再吃不住力,焦头烂额;我拧着嘴,蹙着眉,对玲玲说,我们就进去这家吃了算了吧。
     
    一家咖啡馆。
     
    点了一份黑椒意粉,一份鳗鱼饭,一份双球水果圣代。汤是随菜品赠的。
     
    我问玲玲在哪儿念书哪?
     
    玲玲说,我的学校远着哪。
     
    远?有多远?能有多远?我一边喝水一边琢磨,再远不过上海之类地儿吧。
     
    外面可巧儿是个公车站。候车的红男绿女很多。坐着的看报。站着的浑打望。杭州本地出租车贵。电子站牌显示着,下一辆即将到站的是XX路。视频正在播放。
     
    有些自顾自走路的人,经过,无意把目光疏疏离离丢进来。是个好天气。梧桐树越发莹绿。
     
    火影忍者喔。玲玲突然轻轻地说。
     
    我扭头,正看到鸣人的脸出现在视频上。
     
     
    姐姐,我每周得坐一天火车才能到学校。周末再坐一天火车回来。玲玲认真的说。奔波之苦。
     
    哇,我自大惊,你们学校未免太远。到底在哪儿阿。
     
    玲玲脸上挂着无奈无辜的小表情儿,我也不知。头几次都是跟着我爸熟人去的,告诉我见着什么样风景了,该下车就下车了。
     
    这孩子,可真够迷糊。我低头忖了忖,玲玲,你说你学校叫啥来?
     
    玲玲总算能回答的很爽快,西南交大。
     
    西南交大?!我几乎昏厥过去,那你学校的全名儿叫啥?
     
    玲玲想了想,嗯,应该就是叫做西南交通大学吧。
     
    我几要昏死过去,用手扶头,玲玲阿玲玲,搞了半天,你竟然就在成都念书!
     
    玲玲把嘴巴圈成了O形,不是吧,我一直很想去成都的咧。难道我学校真的就在成都?
     
    我点头,除了成都,应不会再有第二家西南交大。
     
    玲玲一脸苦恼,我竟然在成都念了两年书还不知道我自己其实是在成都念了两年书?
     
    我叹气,摇头,你的确在成都念了两年书还不知道你自己其实是在成都念了两年书。
     
    玲玲诚惶诚恐的说,可我好多高中同学都是这样的,每周坐火车上学,坐火车回家。
     
    我忍俊不禁,人家那些不都是在临江什么的地儿?可你学校在哪儿,在成都哪,距离可不是一个档次的。难怪你要坐一天火车才到了。我先还纳闷儿。没见过你这么迷糊的孩子。
     
    玲玲难为情的嘿嘿一笑。
     
    我也笑笑,你可谓极品。
    May 05

    戒了

    过节了。过界了。过戒了。
     
    好像一种习惯是很难戒掉的,就像戒掉一味好吃的家常菜。尤其戒掉一种倍感亲切的习惯。有点像用钝刀凭空剜了一块肉,或者别人用筷子忽然把自己碗里的丸子夹了去。肉是没有什么关于岁月记忆的。痛在一时,细胞生发,总能再长出新的来。习惯是带有些铭记的斑斑点点,黄白泛滥,掺苦,掺甜。但末了也总会养成另一种新的习惯。只不过也许淡淡挂在了第一个习惯拉长的影子里面,阴着,风不干那点悲悲喜喜的潮气。
     
    人心是一勺白砂糖,散漫而不形,玩世不恭,记不住方的圆的,濡了水才会粘连。
     
    前段时间我喜欢喝立顿奶茶,这段时间我喜欢吃莲子羹。只有一种习惯没变,爱甜的。甜是一种记忆和一种现实了。
    March 28

    高跟鞋向北,我向南(13)

    13、胡愈的真相(中)

     

    下马威是要给的,二郎腿是要翘的。即使深入敌后,也要故作姿态,“你到底是谁?”

     

    胡愈规规矩矩,“人。”靠,我说我知道你不是只母猩猩是个男人。真他妈废话。

     

    我很不耐烦的挥手。我是个没有多少耐心的人。小时候带我表弟出去玩,他偏是个细水长流的性子,经常被我骂哭。这个动作很洒脱,就像拍死一只墙头苍蝇,死的是苍蝇,痛的是手掌,“别绕弯子。我就觉得你丫有问题。”

     

    胡愈笑嘻嘻,“我啊,良民。”良民眼珠子上了油,在那细长眼眶里柔若无骨的滑来滑去。

     

    我“啊-呸”了一声,“第一,飞机上你笑的很诡异;第二,你竟然跟我租了同一间屋子;第三,你带回来的西瓜绝对有问题;第四,你知道我做梦,梦见了皇帝。”跟会计处久了,说话都能练得丁是丁卯是卯。

     

    胡愈慢慢“哦”了一声,使劲掰手指关节,卡崩卡崩,“第一,难道我不能笑的很诡异?”

     

    我说,“完全可以。”

     

    “第二,我在你之前住进来,难道我未卜先知你会住进来?”

     

    “也许能。也许不能。”我老老实实的说。

     

    “第三,我买的是西瓜。人头是你说的,我没看见,别人也没看见。”

     

    “的确没别人看见。”我承认。锅巴跟他一伙。宝儿在洗澡。那个陈小春按时跟他女朋友外出办少儿不宜的那事儿了。没更多“别人”。

     

    “第四,我猜的。”这次的答案比木乃伊还干,比土豆片还脆。

     

    “这都能猜,你丫真行。能猜出我内裤颜色不?”我想了一下,又笑开了,“皇帝是什么?”

     

    “封建社会最大的头儿呗。皇帝跟内裤一样,有名牌儿的,也有地摊儿的。”胡愈也笑嘻嘻。他现在很熟练的撕开一盒乐芙巧克力蛋糕。

     

    这男人手指纤长,指关节温驯,手的长相矜持。一看就是个吃了饭不洗碗的少爷。这跟卫旸大不同。卫旸做饭比我做的好吃,卫旸洗碗比我洗的干净。卫旸是花岗岩,胡愈就是蓝田玉。左手食指箍着一枚同样细细的铂金指环。胡愈一身都白净细长,不知道他的小弟弟是不是也白净细长,我幸灾乐祸的看着想着。他长得不帅,虽然高。五官轮廓中庸,不是浓的点不开,也不是淡的看不见。

     

    我承认胡愈是那种看起来并不漂亮但赏心悦目的男人。所以他像缎子般的马。像一鼎盛着冰片香屑的瓷质细腰杯,清浅靡靡,从藕荷色乔其纱帘子后头,迂回,绽溢。

     

    胡愈嘴里嚼着蛋糕。这年头,男人都流行比女人还喜欢吃甜食。他打算给我普及中国古代史。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取了一牙蛋糕,大口吃,瞪着他眼睛,“胡愈,你不跟我说实话,没关系。”出去之前,我告诉他,“这四件事,分开来看的确都没什么,但是凑在一起就让人觉着怀疑。你给我小心点。”

     

    胡愈自己也拿了一牙新的,丢在嘴里。慢慢嚼,“谢谢。请问还有什么要说?”

     

    我大声说,“蛋糕还是现作的好吃。”吃着嘴里的,贪着炉上的。人心永远不足。没有就盼着有,有了就盼着更多。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食不如鲜,甜不如苦。爱着不如被爱,被爱不如不爱。当我们开始了相爱,便无法再学会不爱。我的温柔,你不管,你不顾,你的残忍,我想起,我忘记。

     

    胡愈大笑起来,“好。”他停了停,很快的说,“说实话,你皮肤白,穿粉蓝色内裤挺可爱。”

     

    我下意识低头看裤裆,紧紧抿着嘴,“不才。那你丫说说看什么牌子的?”

     

    胡愈很拿起另一牙模样秀巧的蛋糕,用上下牙衔着,唇间就露出一条狭长的缝,翁翁的声音就从这道缝儿里牵出来,“Eblin。韩货。跟胸罩同款。我觉得你并不哈韩。”

     

    我恨着眉头,蹙成个抹不平的弯。过去,卫旸喜欢看我这样皱着眉眼,有时说我是生气宝贝,这个名称令我恶心的呕吐,但我喜欢他用手抚用嘴亲我的眉心;连子袖是柔软的,柔在他手里,柔在他眼里,柔在他怀里。

     

    “我他妈除了最烦倭猪,就最烦高丽棒子了。”

     

    日本人没的是人性,韩国人没的是人格。人无完人。更不要说鬼子。要心没心,要肺没肺,要脸没脸。

     

    我站在门口发呆。胡愈坐在椅子上发呆。发呆的时候能有人陪着发呆,也不算坏事。你呆你的呆,我呆我的呆,呆呆复呆呆。因为心无灵犀,所以无窍可通。

     

    我突然冷笑,“你敢说出来,就不怕我扁你?”女人就是泥捏饽饽,暖起来能粘人,冰起来也能砸人。更何况我基本上就从没暖过。

     

    一年到头,春夏秋冬,我是千里雪万年冰。我就是把自己活活冻出来,所以身体倍儿好,揍人倍儿饱。

     

    胡愈摇头,“你不会。”嘴角不摇,眼里摇着狡猾的笑意。寒草摇疏影。

     

    “你倒挺了解我。”我的确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扁人。

     

    “不才。”胡愈学我的口气,然而面上不动声色。

     

    我很快走过去,在他肚子上猛猛递了一拳,胡愈弯腰,痛得把嘴里蛋糕都吐出来,一时之间无法说话,只是苦脸看我。“少臭美了。你他妈就是欠抽。”

     

    一个拳头抵一个人头。一加一,等于零。算跟他扯平。

     

    再不回去,这边响动不小,宝儿要是个灯草心儿作的花痴,就该认为我跟胡愈搞上床了。谁说跟姓胡的在一起超过十分钟就要胡搞,我呸。

     

    倪宝儿经验丰富,不屑一顾,说,“早过时了。现在不流行一夜情,现在流行婚外情。”

    March 23

    高跟鞋向北,我向南(11)

    11、大梦和大病(下)
     
    美男子妙目一张,一皮带抽下去,抽得挺准。抽到跪着的其中一人脖子上。那人疼的,噌就把脑袋缩回去了。美男子慢慢走过去,飞起一脚,踹翻他。
     
    跟班甲冲上来,拔腰刀,多多两刀,一刀一腿。那人两条腿就都没了。第三条腿麽,估计还在,除非他是太监。
     
    血跟小号趵突泉似的,撒欢乱流。
     
    那人哭叫的一个惨,自己被自己唾沫呛着,手脸喉头都在剧烈抽搐。另三个长得也很俊的跟班乙和丙赶出来,使劲儿摁住他手臂和头,美男子就专捡他脖子那段儿抽。脖子就那么长一点儿,他还能抽的鱼游春水,这就是武功高强了。力气不轻也不重,一下,又一下。
     
    皮先被抽烂了,接着碎了,肉渣子合着血泡溅出来。再几下,皮全垮下去,一大片肉裸裸的,很红,很艳,很润,大血管若隐若现。
     
    那人死过去了。跟班乙舀勺凉水,把他泼醒。他已经吓傻了。也痛呆了。脸上除了眼泪,就是汗水,除了汗水,就是鼻涕。下面尿都淌出来了,一股骚臭。也就眼睁睁看着美男子和他手里的精装皮带。
     
    这时,美男子一回头,跟班丁赶紧捧上来一瓷盅茶。盅子很小,醇奶白颜色。图案描画龙吟细细。美男子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还真他妈香。香的美艳动人。我在门外头都闻到了。他捋起袖子,接着抽,三四下就把肉也抽的七零八落,然后就看到大动脉。
     
    一皮带下去,自来水管爆了阀,噗。
     
    我闭上眼,不用看也知道,那兄弟挂了。听到拖东西的声音。我一手摸着门缝,慢慢蹲下去,开始吐。吐得眼冒金星。人造金星。
     
    美男子掏出块白绢子,擦擦汗。挺劳神的。抽人跟做爱一样,还都是体力活儿。
     
    接着听到他吩咐,“把他洗干净,骨头剔了,做成蒸肉喂马。别忘了多放点胡萝卜,朕的马要补充维生素。”
     
    然后,他揉了揉挺好看的鼻子。还是那句话,人长漂亮了,揉鼻子都好看,像在簪花,“朕累死了。剩下这些人嘛,就都直接蒸了吧。”
     
    传来个女人声音,千娇又百媚,“陛下的马天天都吃男人肉,会不会吃腻了啊。”我奇怪刚才怎么没看有个女的。伸长脖子一望,原来角落里放着张大椅子,坐着个女的,看不清脸。怕晒,躲树下了。这就是女人啊。
     
    美男子一拍脑门,回头对跟班戊说,“靠,也是。不过今天来不及改革了。那就干脆再找几个娘们,一起蒸。明天再说吧。朕老觉着今天有点儿神经衰弱。他奶奶的。”
     
    原来,男人要点火,躲在背后煽风的还是女人。清水下拉面,你吃一半,我看另一半。看啊看啊,我们谁到底祸了谁的胃,谁偷了谁的嘴。
     
    跟班戊倒是贴心,低眉顺眼,说,“陛下,要不要再添几个小孩儿下料?微臣觉得小孩儿肉是最嫩的。易于消化,不塞牙。”
     
    可惜他把热心贴在冷屁股上了。岂知屁股非但冷,而且生了毒疮。因此贴不得,一贴就痒。
     
    美男子一皮带抽在他耳朵上,那耳轮子跟飞盘似的,漂出去老远,“朕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朕罚你把自己耳朵吃了。”
     
    靠。这男人真他妈有多帅,就有多变态。我觉得我就是个混帐,但是再混,看起来还是比他更像个人。
     
    我恶心到烦躁,撞开门,跳进去,“你丫是不是人啊。”
     
    美男子手里还是拎着漂亮皮带,慢慢转过身,他手里端着一碟黄澄澄的蒸肉,姹紫嫣红的,“朕不是人。朕是皇帝。你丫又是谁?”
     
    皇帝!
     
    我眼前一黑。就又倒过去了。
     
     
    这时听到有人叫我,连子袖。连子袖。醒来。醒来。
     
    一睁开眼就看到胡愈和胡愈鼻子上的雀斑。我坐在厨房地上。胡愈和锅巴都在,宝儿还在哗哗的洗澡。我叫的那么大声,她竟然听不到。真怪。
     
    灯光很凉,灯光很亮。凉不过月光,亮不过月光。
     
    我太激动了,掴一把他的脸,“你他妈是人吧,我这不是做梦吧,啊啊啊啊——”
     
    胡愈脸都被我掴红了,忍着疼,“现在不是,刚才你的确在做恶梦。”默了一会儿,“你丫力气真不小。”
     
    “才知道啊,切。”我感觉冷汗已经粘湿了背上的衣服,额头上也是水腻腻的一片,“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做梦?”
     
    锅巴说话了,“睡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叫,不是作梦,就是抽风。”锅巴说话俭省,多一个字都舍不得。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丫才抽风呢。
     
    对了对了,西瓜。一切都是因为西瓜。我揪住胡愈的衣领子,“西瓜呢?”
     
    胡愈指了指,“那儿。”
     
    我扑上去。学名西瓜。果然是西瓜。绿的皮儿,红的瓤儿,黑的籽儿。饱满的西瓜。丰盈的西瓜。西瓜是最优良的水果之一。人人都这么说。
     
    “人头呢?”我快崩溃了。“你们做了什么?”
     
    胡愈不卑不亢,“什么都没作。”
     
    我急了,“我切它的时候明明还是个人头好吧。”
     
    锅巴不以为然,“你眼花了。”
     
    “双眼视力5.2。”我不依不饶。
     
    胡愈沉默,闭起眼睛,说,“你是不是看见皇帝了?”接着转向锅巴,“早说了,这丫头迟早会看到皇帝的。唉。”
     
    我一下子就像被门夹住了头。瞬间有一种混沌的刺痛的光。然而马上就熄了。手心脚心全麻着一层虚汗。冷冷的虚汗。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锅巴脸都黑了,烦躁起来,突然对我吼,“你来北京干嘛。你命盘不行。根本就不能在北方久呆。你他妈就会给人添麻烦。”
     
    几天之前,卫旸也这么说,“袖子,你就不该来北京。”卫旸说这话,阳光都流着浓浓悲哀。当时我还以为是我西瓜吃多了闹肚子的错觉。
     
    我终于承认我有麻烦了。不小的麻烦。但是我也很生气。我生气的是自十五岁之后为什么我的运气就没好过。
     
    我跳起来,指着锅巴吼,“我他妈又没给你添麻烦!你是谁,跟我吼天吼地。”
     
    锅巴异常吃惊的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的散乱,完全缺失人间的温度。我的胃都冷了下去。他转身,一句话没说,摔门出去。锅巴力气还很大,门都快被他摔垮。
     
    胡愈叹口气,“你还对他发脾气,何苦?”
    March 22

    高跟鞋向北,我向南(10)

    10、大梦大病(上)
     
    我看见一个黑糊糊的男人,抱着个黑糊糊的小孩儿,也不知是男是女。两人脸色都穷山恶水的。走过来。走近了,男人停下,不晓得是不是吃了大补丸,冲我猛猛的摇头晃脑。小孩子嘴里嚼着东西。眼神顺着风一弯儿,就弯到我脸上。他于是咧嘴一笑。
     
    我看到白的牙,红的牙床。那一瞬间几乎就要想到白雪红玫。除非白雪是脏的,红玫是败的。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眼睛发绿发紫,心里憋得发慌,“你丫有话快说。”我在想这是谁,这是哪儿。四下打量,象是站在某条街上,来往有车有人,上面有楼,下面有砖。不过还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天底下的街就是一个豆荚里的豆子,统统一个长相。我又不是街他亲妈,怎么分得清谁是谁呢。
     
    男人还是摇头晃脑。小孩子还是使劲嚼。对我的话竟然全没反应。靠,真不给面子。
     
    突然,男人一下子把他的头给晃下来了。那头跟烤地瓜似的,噗噗落地。还在我脚边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接着就保持四十五度角,无比喜悦的仰视我。
     
    我这辈子还头一次被人这样仰视,我惊喜的觉得自己还有伟岸的一面。虽然仰视我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的局部。
     
    我回转身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想,今后千万不能没事乱摇头晃脑,把脑袋晃下来就一点不好玩了,看吧,胶都胶不上。看这光景只能用订书钉了。
     
    小孩两手一伸,抱住我胳膊,尖尖的叫,“我要,我要。”伸出舌头来舔我的手。舌头下面就翻出一堆白白腻腻的虫子。比扑比扑,掉在地上。掉在地上的,扭啊扭,像在做瑜伽。
     
    我看着,胃里面一阵干呕。寒气沿着脊背爬上头顶,再从头顶一路坠到脚心,浑身凉透。我使劲抽手,小孩儿捞着却死也不放。我被他捞急了,“要你妈个头!我他妈没钱!”伸手一巴掌搡到小孩脸上。这一搡下去,我就发现坏事了。
     
    搡下来一块皮。应该是整块皮。整整一张脸皮都被我搡飞出去,像块晒蔫了的毛宣纸,后面挂着血路子,软软的趴在地上,我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回头看小孩的脸,露出净是白骨红肉。一对眼珠子就像老女人的乳房,松松箍在里面。
     
    我叫,叫的惊天动地。我一边叫一边突然想起来,对了,对了。这俩我见过。高速公路上被车撞死的。就是他们了。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看来这趟到北京,除了皇帝和神仙没见到,我什么都见到了。这就是运气。我要在北京随便找地挖个坑,没准挖不到三尺就能挖出个崇祯皇帝用过的天子牌避孕套来。
     

    我得想法回去。
     
    我站在一大群人中间,男女老少,人人头冒热气脸抽筋,像壮了阳的牛鞭,都在拼命往前耸。我想,大约这是花车特卖了。
     
    我觉得包括我在内,都疯了。世界全乱了,垮了,疯了。疯了就疯了吧。
     
    我也就跟着使劲往前挤,一边挤,一边跺脚,一边跺脚,一边吼,让路让路,谁不让路我弄死谁。气势如虹。
     
    长得平有长得平的好处,阻力小,见缝插,以无厚入有间。什么叫游刃有余?这就是了。我从小就很能挤。逛街,买票,看大庙会。人群是水,我就是鱼。人群是鱼肉,我就是刀俎。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挤太多了被挤变形的。而且还是泛性形变。靠,这损失大了。今后谁要生了女儿可千万别让她去挤。
     
    我在人堆里撞来撞去,心想中国人口怎么就这么多,比我家二太爷圈里牲口还多。突然就听到前面传出一阵鲜亮的尖叫。吓了我一跳。妈呀,像杀猪的猪嚎。
     
    我很小时候,的确看过人家杀猪。那回是到乡里去看望二太爷。
     
    说到二太爷,他是个傻子。整天就懂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没太阳晒的时候他就哭。见人就大嘴笑,嘴角淌哈喇子,问他什么他都说好。有次夜里他尿急,又不知道找茅房解手,就全屙褥子里了。还有次也就是夜里,他起来想喝水,结果脚绊着板凳,人摔个闷响,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却不知道喊人,就这么睁眼躺着,还是有人起夜发现他缩在地上成一团。
     
    我看二太爷的样子,心里难受。从前二太爷可不是傻子,还老爱拿胡子渣扎我脸,跑我骑在他脖子上带我去山上放风筝,拿钱给我买糖油果子吃,我走的时候还眼巴巴儿看着盼着。这才是二太爷。
     
    人老了,就傻了。而且,越老越傻。越傻越老。当然大部分女人一恋爱,也会突然变傻。越爱越傻。越傻越爱。只不过前者是生理傻,后者是心里傻。心里傻,也就是假性傻,有一天还能明白过来,生理上要傻了,就永没法儿再聪明了。
     
    我知道二太爷这个叫老年痴呆。可我接受不了。也许我只是不能接受衰老这个事实。我会病,我会老,我会死。老跟死,到底哪个更可怕。老了是长苦,死了是短痛。其实哪个都可怕。怕归怕,日子还是要照过的,不过等着摊牌罢了。
     
    那时过年,听说有家要杀猪,我没看过杀猪,就蘑菇着我爸要去看,我爸被我磨的快疯掉了,只好带我去。结果只看了一眼,失眠了一周,后悔了一辈子。这种事,看一眼就够了。有些事,看一眼就都够了。
     
    当然,如果杀猪的是个大大大帅哥,还可以考虑多看几眼。可惜不是。不是就算了。
     
    那个场面,我记得清楚,猪在嚎,我在哭,刀在屠。很多事情,经了身,过了眼,就是蛆钻了骨,不是你说忘就能忘的。比如一个亲人。比如一场生死。比如一段感情。
     
    声音满天遍野的狂奔,像长了倒钩的饿兽爪子,把人一身上的皮都能一经一纬地撕下来。
     
    我的害怕升起来。旁的空气冷下去。人都化了灰,忽然洋洋不见。声音也死沉。景色都柔柔,渲淡了。只见一扇黑咕隆咚的高木门。很古旧的式样。门上还有条两指来宽的长缝。没锁孔,没把手。我踢了几下,踢不开,反把脚板踢疼了。他奶奶的。
     
    里面的人是不是都吃了耗子药,死蹶了喔。我就把眼睛杵上去瞅。
     
    看到里面烂泥地上,地上铺着碧绿草坪,像是在拍狗日的电视剧,跪着一长排锦衣绣袍的人,脸倒是涂黑,剃着光头,好像民工,又像劳改犯。
     
    有个年轻男人站在最抢眼的地方,穿得比谁都好,长得比谁都俊,手里还拿着条长长的皮带,走来走去。我眼毒,一眼看见那皮带还真妖艳,上面嵌了颗鹌鹑蛋大小鸽血红的宝石。这能卖不少钱啊,这丫准不是走私,就是贩毒,再不就是贪污。
     
    小伙子长得还真帅,面似冠玉,唇若涂朱,玉树临风,五官不管打散了还是拼一块儿,放哪儿都是个标标准准大美男子。这人一漂亮了,走起路来都好看,模特似的。现在,他脸白里透红,眼睛也很红,嘴唇本来就红,现在越来越更红,祖国山河一片红。
     
    我犯嘀咕,这美男子该不是有心脏病吧。听说先天性心脏病的就是这样。可怜啊可怜。不过他要干嘛呢?他们在干嘛呢?
    March 20

    高跟鞋向北,我向南(9)

    9、江湖一枝花

    晚上倪宝儿回来,刚一脚甩掉鞋子,就见我正坐在地上,玩弄我的膝盖,用指甲一下一下,掐鲜红色的新痂耍子。我那膝盖的长相,要人没人样,要鬼没鬼样。

    那块被剜掉的皮形状挺象缩水版美国地图。当然,也可以看成一个人被打变形了的脸。

    我用食指和拇指一卡,“靠。直径竟然变小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热胀冷缩。

    宝儿晕血,缩在地毯那一边,眉头绞眉心,从包里摸出一瓶红药水一盒棉签,从地上推过来,“恶,你到底怎么弄成这样的?”这是我中午打电话央倪宝儿从公司带回来的。我怕伤风。
     
    有些人,天不怕,地不怕,神仙不怕鬼不怕,怕的是下岗。怕的是失恋。怕的是考不过四级。怕的是疯牛病禽流感猪链球菌。
     
    其实最怕的是死。嘴上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不怕死的话,然而真死到临头了,却哭的屁滚尿流。当烈士哪有YY容易。是吧是吧。

    红药水的味道势如破竹,无孔不入,勇武挺进;我鼻子整个一酸,眼泪都下来,我的亲娘,“又不是故意的。”

    倪宝儿叹口气,“你还真是多灾多难。”

    我学她叹口气,“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

    宝儿摇头,“也没你这么三天两头都在挨的吧。上次你差点被公车撞。上上次你的脖子上还有道瘀伤呢。”宝儿不愧是财会出身,记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我继续我的厚脸皮,“天天挨,长得快。”

    这话欠扁。天天被刀插大腿,流血流不死你都要痛死你。好人切勿模仿。

    倪宝儿不吃这套,准备洗澡,“瞎说。你自己还是小心点儿好吧。你真不让人省心。有你这女儿,你爸妈想必很辛苦。”叮叮当当,拿着东西跨出去了。

    辛苦的岂止我爸我妈。我跟卫旸在一起,他一天起码要被我气晕三次。我笑他血压低。卫旸摁太阳穴,说,“你太不让人省心了。”我说你丫口气真他妈像我家老头子。卫旸说,被你气着气着,就气老了。
     
    其实是被我气着气着,就气跑了。男人要跑起路来,一点不含糊,而且方向感良好,总能跑到你去不得也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你最要好朋友的大腿上。
     
    青春期的爱情,都是花皮气球,好看归好看,然而总是表面功夫,绷得太紧,戳不得,胀不得,一戳凶胀凶了就爆,爆了就崩溃,于是再糊不上了。然后你我拾掇碎片,花褪残红,纷纷走人。
     
    我一瘸一瘸跑去门厅开冰箱。口渴。我屁股撅老高找饮料。突然发现饮料这东西跟男朋友一样,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偏偏找它不到;就算一时半会儿找到了,也是要什么没什么。我正在心里问候饮料它母亲,听见钥匙转,门开了,脚步哗啦,背后贴上来一个男人声音,“小姑娘,我买了西瓜,要不要一起吃?”
     
    胡愈两手阃着一个模样很喜庆的大西瓜站在我身后。鼻子上雀斑闪闪发光。请注意,那不是钻石,那是汗。胡愈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眼,在膝盖上驻住,“喔,你这腿还真热闹。”
     
    胡愈身后站着个跟他个子差不离的黝黑小伙子。样子跟胡愈有点挂相。身材不错。长得胸是胸臀是臀。大约还会有一两块腹肌。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有腹肌的男人很性感。有胸肌的男人也很性感。又有腹肌又有胸肌的男人就更性感。可惜很多男人既没有胸肌也没有腹肌。也不知道他们把肉都长哪儿去了。
     
    卫旸说过,“你丫肉都长哪去了,上面没有,下面也没有。”
     
    我不是太平公主,我是长平公主。不仅平,而且长。因为比较长,所以也就显得更平。
     
    我恶狠狠的说,“都他妈长你身上去了。”卫旸的确肉不少。看起来不肥不胖不泡不肿,然而密度大。跟他比较相似的物体还有,压缩饼干,秤砣,鹅卵石。都扎实。
     
    卫旸说,哦,能量守恒。暧昧的笑。
     
    他奶奶的,物理学得好就了不起啊。爱因斯坦够牛吧,他女儿还得过猩红热呢。
     
    我想,这又是哪来的非洲人,靠,长得跟炸糊了的锅巴似的。
     
    我说,“行为艺术。一般了。”其实还是很疼的。疼得我嘴角凭空就牵了个劣弧。胡愈看见,锅巴也看见,他们不约而同笑笑。笑得一目了然。然后胡愈就把西瓜敦在冰箱上。转身拉着锅巴团到他房里角唧唧呱呱去了。
     
    靠。不是吧。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谈情说爱。我想。你们爱你们的,我爱西瓜去了。反正不吃白不吃。
     
     
    我把刀切进西瓜,慢慢按进去,西瓜流出红咕咕的汁液来。
     
    虽然很红,然而很臭。臭得漫漫的,热热的,腻腻的。以前菜市场看过杀鸡杀兔,就是这味道。
     
    我说这不是西瓜吧,啊啊啊啊啊。因为我现在亲眼看到我劈开的不是一个西瓜,而是一个人头。可是刚才还是一个西瓜,的的确确是一个西瓜。东南西北的西,青豆菜瓜的瓜。
     
    男人的头。我的西瓜刀还半插在他脑门到鼻梁的那条直线上。我的左手还紧握着刀柄。我的右手还摁着他左侧脸。我摸到了皮肤和胡子渣。
     
    有些红红白白的东西,虫子一样,从缝里面蠕蠕的弥漫出来了。
     
    我好像听见我叫了两个字。
     
    我觉得我当场就死过去了。
     
    我听见我叫的那两个字是“胡愈”,不是“救命”。不是“奶奶”。当然更不是“你好”。
    March 18

    高跟鞋向北,我向南(8)

    8、人在屋檐下,屋漏
     
    下夜雨不是坏事。连着下就不是好事了。
     
    更坏的事是下雨的时候屋顶塌了。
     
    更坏更坏的事是,你把它修好了它又塌了。
    于是我的屋顶一周之内就塌了三次。我从来不晓得北京有这么多雨。我非职业水泥工,却偏偏遇上了专捅墙的棒槌。
     
    该死不死的卫旸就是第一场雨。一辆吃了摇头丸的公共汽车是第二场。第三场就是那个笑起来像马的雀斑男人。
     
    现在我跟雀斑住同一屋。现在我知道雀斑小姓胡大名愈。
     
    一楼一套三。两男一女合租。我跟女的同住。女的叫倪宝儿。男的一个叫胡愈,一个叫陈小春。房租还真他妈一点不便宜,倪宝儿那屋面积最小,十五平米不到,也要1800一个月。胡愈和陈小春,每人2200。地方是好,跟清华就隔着一条街,跟北大后门也就2、300米距离。
     
    为方便群众,门口还有外卖盒饭。然而难吃,我就买过一次,吃了多少,就吐了多少。
     
    他奶奶的,不到北京,不知稼穑难。我开始怀念我妈做的酸菜鱼了。
     
    倪宝儿这个名字透着风花雪月。人一点不风花雪月,大我六岁。北大毕业。女人要是聪明起来,聪明得醍醐灌顶,阳春白雪。倪宝儿就聪明,倪宝儿一家都聪明。她还有个亲妹妹叫倪贝儿,现在清华。这就是聪明成精,精成一窝了。宝儿在北京某大通信公司上班。作会计。每天早晨,我还蹶着屁股趴在床上流哈喇子摔被子,宝儿就开始脱衣又穿衣,起早摸黑,披星戴月去了。
     
    宝儿很能干,她妹妹上学的钱生活的钱都是她扛的。宝儿是典型的单身准白领。窝里有锅有米,一年却开不到十次火。在公司吃,省钱省事省心,不用洗碗,不用饿着肚皮喝风跑路,还可以偶尔疯癫,泡泡吧,顺便泡几个GG。
     
    宝儿长得不算漂亮,却是妙人。妙在一双风情迂回的丹凤眼,妙在一个珠圆玉润的丰满下巴。最重要是身板好。肩圆,腿长,腰细。穿什么衣服,什么衣服就被她穿出生气了,有了人味儿了。人挑衣服,衣服挑人。衣服在有些人身上,它就是死的僵的一块布而已。
     
    再说,对男人而言,女人脸蛋好看不好看算啥,关了灯上床,还不都一样。
     
    聪明女人,就懂得不洗碗不烧饭。
     
    第一天看到宝儿,宝儿正坐在地上吃薯片,看“樱桃小丸子”。这令我对她很有好感。我也喜欢吃薯片,喜欢看樱桃小丸子。 
     
    我也喜欢坐在地上。坐在地上的好处是永远不会摔着。除非地上开了洞。已是最低,不会更低。低无可低,不必再低。
     
    倪宝儿只看了我一眼,笑得飞花碎玉,“真有趣的小姑娘。”宝儿说,她一看我就知道我是个多事多祸的人,宝儿这话果然没错。
     
    我的确比较有趣。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一条比内裤长不到三厘米的旧热裤,左手腕上带着个鸳鸯玛瑙镯子,头发又短又乱又卷,眼神凶狠,脖子上一道红彤彤的印子,身子薄得像根抽条子篾片,仿佛一折就断。
     
    像篾片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前太平,后太平。这说明我是好人,好人一身太平。
     
    以至于倪宝儿后来说她看见我第一眼就觉得我是个攒花A杯绉纱几何小灯笼。猜对了,我就是A杯,不过猜对了也没奖品。
     
    我的确几何,身子任何地方一标准弯曲,夹角都绝对是直角。以前梅瞳也这么说过,然后这小娘们就用量角器专量我胳膊处的夹角。
     
    “果然是90度啊。娃哈哈哈。”梅瞳笑的打跌,“怎么长的。绝了。”
     
     
    北京,明明这么大,为什么它分给我这块地,就这么抠门儿。遇到韩磬,遇到卫旸,遇到胡愈。好像这也太小了吧,靠。
     
    那天,下了课,正是中午。梅瞳有事,急着先走了。我慢腾腾收拾,跟老井聊了几句,顺便洗涮洗涮他。我要去买东西,老井回宿舍。刚一出校门,他奶奶的暴雨他拉他拉倒下来了。
     
    这阵雨真长真紧。
     
    咬个牙,骑车,冲出去。那条胡同很窄。雨很大。路很滑。后面一辆小车喇叭乱按。我刚骂了一句“按你妈个头”,那车就侧乎乎要从我身边使劲挤。我心里一毛,偏不给他挤,就望路中间斜刺刺的逼过来。被我这么一逼,那车只好紧着刹车。车里传出京味十足的骂声。靠,反正我听不明白。
     
    突然,我身子一摆晃。连人带车鸡啄米,摔倒在车轮子前面空道上。车子死死停住,一个不知胖瘦高矮的男人摇开车窗,大骂,“你丫找死啊!”
     
    我躺在那儿成个大字,听他骂着,眼里是雨水,心里却明白。这不是我自己摔的。这是被人推的。
     
    当然也可能是被鬼推的。推我的那只手,很凉,很凉,很凉。
     
    我慢慢坐起来,整个左膝盖处的油皮,都被地面擦剜的稀烂。血糊糊一片肉翻出来。我龇牙咧嘴。真他妈痛啊。
    March 17

    高跟鞋向北,我向南(7)

    7  吃鱼就不该吐刺
     
    在高中,喜欢上一个好看的男体育委员跟喜欢上一个好看的女班长下场八九不离十,都绝对、绝对、绝对没有好看的结果。
     
    这就是八字相犯的命格。
     
    我跟老井其实病同根药同源。不过阳照鱼管医不管埋。头发一甩,纤手白白。老井的初恋于是只好曝尸月明沧海。卫旸固然铁汉,到底柔肠。我跟他同船不同床,却也算是满满修行了一年。炼妖未果而已。虽然这一年,未必算是好的一年。
     
    有些事过去。有些人走来。你行这边,我在那岸。我回头想看你年轻的脸,却见别人阡陌的眼。
     
    现在回想,那一年的模样,分明烟笼寒月水笼沙,端的糟糕透顶。
     
    卫旸是男的,卫旸是体育委员,卫旸长得不丑,也不很好看。然而,看人看眼缘。眼缘够份了,看猪都能赛过天仙。看上卫旸,不过如此,道理一二三。
     
    跟着眼缘走,撞破头。我岂止撞破头,简直撞出了后遗症。现在卫旸就站在我面前,我看到他却想马上去死。他奶奶的。这天气也太热了吧。害我身里身外都大汗淋漓。心肺都傻乎乎的粘到一块儿去了。
     
    梅瞳开始王顾左右,“呃,我先找老井,你们慢慢过来。”撒丫子就开跑。靠,这娘们真寡,太没意气。有难同当。我一把拉住她胳膊,“干嘛,我……们跟你一起过去。”卫旸却说,“我不过去找老井了。我来找袖子。”梅瞳一阵脸红,暗地里准憋着大笑,慌慌张张拨开我,“你们聊,我走。”跟个耗子似的溜到五十米外了。我简直能听到她邪恶的笑声。
     
    他母亲的。我要哭了。我觉得我想剐人。这时候听到咕噜一声,肚子饿了。早上没吃早饭。卫旸也听到了,他开始笑,“喔,你肚子还真没变,懂得该叫的时候就叫。”又问,“你脖子咋了?”
     
    我说,“生理现象。没见过吧。今年就流行这个。”
     
    我觉得我怎么也得争气一点。难不成我这么大个人见到旧情人还会被吓得尿裤子麽。没门。虽然我声带打结。
     
    一群人,又一群人。从我们身边,针脚一样风滑过去了。我们距离不过一米。一米一世界。大米的米。
     
    卫旸眯缝了下眼睛,“真没见过。”顺手在我脸上轻轻碰一下,“小心点好。”以前他也就喜欢捏我的脸。心内有块儿斑驳的旧案底子,点点头,颤了颤,仿佛一种疼痛的升起,然而迅速又灭了。
     
    我一拳杵在他小腹上。这丫看着不胖,其实肚子上全是肉。脂肪真他妈见不得人,都贼着长了。靠,果然是贼,偷走了我十五岁的恶贼。然而,恶无恶报。
     
    他皱着腰,“靠,你丫怎么还是这么大力气……”
     
    我吊着点哭腔,然而恶狠狠,“叫你别碰我脸的。烦死了。”
     
    卫旸嘿嘿一笑,“那么久的事情,我早忘了。”
     
    我咬牙切齿,“那你活该白捱。”
     
    看着他笑,白白的牙齿,弯弯的眉毛,我突然觉得他不怀好意。心如野猪跳墙。妈的。别诱我犯罪。
     
    卫旸带我去吃饭。是个川菜馆子。在北大后校门外的那条小水泥路上。荫凉的树影子在墙头飘来晃去。看的人眼晕。
     
    糖醋鱼。板栗烧鸡。凉拌四季豆。干煸苦瓜。他的确贴心,熟知我爱吃的菜。好的男人就该像保暖内衣,知冷着热,总是体己。有点感叹。不过,衣服送人了,总不能厚着脸要回来。
     
    卫旸用筷子布下鱼肚子上的一块肉,划到我碗里。我看见他举手去布鱼头。我说,“你要吃鱼头?”他说,“嗯。”我面无表情的说,“拿来。”于是把鱼头夹到自己碗里。卫旸不置可否的微笑,便去布鱼尾巴。等他布好了,我同样抢过来放在自己碗里。
     
    碗里已经堆成小山了。我嘴里嚼着一根苦瓜。苦茵茵的苦。苦菜花得苦。苦大仇深的苦。老板娘路过桌子,顺便也把她暧昧的眼神荡过来。
     
    卫旸说,“很好吃?”
     
    我大声说,“靠,难吃死了。不吃了。我要吃西瓜。”
     
    老板娘坐在门口,听见我说不好吃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座火山瞬间喷发。
     
    卫旸大笑起来,说,“好,好。西瓜好。”
     
     
    清华里面有很多买西瓜的。因为有很多吃西瓜的。西瓜是个好东西。价廉物美。老少咸宜。
     
    西瓜比男人好的地方就在于,吃到肚子里,化成水,就永远是自己的。男人你即使把他连皮带骨的吃了,他的碎片儿也能还魂,也总会有一天带着你的呼吸逃跑的。
     
    这话不是我说的,我还没那么腐,我是转载,这话是商小蜻说的。商小蜻请我喝咖啡,我点了奶昔。她有感而发,我冰冻三尺。不过关于商小蜻,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不是这个故事了。就事论事。
     
    吃完西瓜,时间还有。卫旸用他高高的自行车载着我,在清华里逛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这哪儿,那哪儿。
     
    我什么也没看进去。得,我承认我过滤性失明。我就看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他的背影。
     
    不是最好看,却是最想看。
     
    直到眼睛流泪。
     
    我说,“卫旸,你送我回去。”
     
    卫旸说,“现在?”
     
    我说,“嗯,就现在。”
     
    风一吹,我脖子那道儿又开始疼了。他母亲的。水土不服啊。
     
    卫旸沉默了一阵,“袖子,你就不该来北京。”
     
    我不明所以,“为啥?”
     
    卫旸轻轻的问,“你来干嘛?”
     
    我说,“找皇帝。玩儿。”
     
    在他面前,我没必要扯谎。虽然这个理由本身看着就是在扯谎。
     
    他有点忧心忡忡,“我老有不好的预感,你留在北京,迟早出事儿。”
     
    我们都再没说话。一盆子阳光全倾在我们影子上。
     
    过十分钟,犹如十天,犹如十年。十年之前的恋,十年之后的殓。
     
    我叹一口气,拍拍他肩膀,“老卫,你送我回去吧。清华的西瓜真好吃。”
     
     
    March 16

    高跟鞋向北,我向南(6)

    5 青春是被剪空了的裙子(下2)

     

    跟着梅瞳在北大逛逛,天气还清爽着,人人都衣冠楚楚,面含秋水,明眸皓齿。变态不是看出来的。

     

    靠,进了大学,连变态都大隐隐于市了。

     

    梅瞳一路闪闪烁烁的笑。我把眉毛一字甩开,有话就说。你笑得可真他母亲贱。顺手使劲拧了一把她脸蛋。人在他乡没酒吃,我吃吃豆腐总行吧。靠,你这小娘们的脸摸起来还真有弹性嘛。旁边走过一竿男生,看着我跟她狎昵,嘴巴O形的张了张,就是说不出来话。

     

    梅瞳排开我的手,笑得深不可测,别闹。知道你来学英语是司马昭之心。

     

    我抬起头看天,我的亲娘哟,天真蓝啊云真白,一朵太阳像金块,啥?

     

    嘁,这死丫头眼珠子乱转,转得我头晕,就你那点醉翁之意。得了。她很宽容的拉着我手,我这有他的——”

     

    听到这里,我轻轻微笑。这一笑故意杀机四伏。通常我掌掴人之前都会这么笑。所以梅瞳不说话了,嘴角飞一飞。飞出一个你了我了的味道。

     

    电话是吧,手机是吧,地址是吧,QQ是吧,邮箱是吧,傻孩子,我都有,我全有。我怎会没有。我怎会不知道。我是他的谁。他是我的谁。关于他和他的,我还有什么不知道。四年来,我在天上地下的打扫,偏那个角落里满是洪荒月明,吞吐桃花,云衰霞长,我丝毫动它不得,动它不得,就连指一指的心,也是断不敢起的,怕是一指它就要山水泛滥的散了。散了,就真的没了,我巴望着它没了,却又生疼它没了。

     

    罢了。罢了。我觉得我笨。而且贱。逃不脱。挣不掉。铲不平。眼睁睁的,令它自己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渐渐堆起来。自己糟蹋自己。左手拧右手。从左痛到右。

     

    想四年前我把这十九年来我唯一穿过的一条裙子用剪子一下一下铰成一匹五光十色的漂亮拖布。顶在头上发呆。我妈回家看见,大惊失色,拎着耳朵问我我这是怎么了。我说那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的。我妈说连子袖啊连子袖你摔刀子上了啊。我说就是摔刀子上了我有什么办法命苦呗。我妈反手就是一耳光死丫头叫你撒谎。我说我没撒谎真的没撒谎。

     

    十五岁就这样被我一声倥偬铰散了。十五岁的我战死沙场,人仰马翻。剪子的青锈和他的气味倒还在灰仆仆的酒精炉子上一点一点惺惺作态的蒸发。

     

    十五岁那年我做回了一年的女儿。然后女儿的我败给了他的心愿。然后的然后我抱着我的恶梦和他的温度浑睡了整整一年。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我就醒了,觉得作女人,这人生真他妈太没前途太没意思。

     

    我唯一一次穿上裙子光着脚丫夜里翻阳台爬围墙跑去看他家楼下传说中的樱花。那是十五岁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那年四月的夜,几太料峭。他说我像条美孜孜而无知的鱼。我倒觉得我的鼻涕和眼泪像抽足了筋的鱼尾巴,跟着月白花瓣在风里花谢花飞飞满天,红销又香断。

     

    从此,我的十五岁,肠穿,肚烂,入土为安。

     

    十五岁之后的连子袖,不是女儿。十五岁之前的连子袖,不是女儿。十五岁的连子袖,却是女儿。

     

    不是女儿的连子袖,就永远救不活十五岁。

     

    其实不用救活。死了的才干净。只有死过一场的人,才知道该怎么望深处去活。

     

    靠。我突然觉得脑子很空,好像被鬼抓了头,无精打彩,加快脚步,倒拖梅瞳,去找老井吧。我饿了。

     

    这个时候我们正好经过北大那个著名的图书馆。它样子很扎实。很伟岸。很多人面目不清的进进出出。有点像穴居的工蚁。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话好像是高那啥说的。

     

    太阳开始烧起来了。我用手遮着眼。老高真他妈不是人,估计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爬梯子,所以他要害得大家天天都拼命爬梯子。爬了二三十年还在爬。爬到腿瘸都要爬。爬到死了都要爬。不知爬个啥。

     

    脖子上又开始痛。一痛我就心里寒。总觉有谁在背后毒毒的盯我。那种到死都不消停的毒。

     

    靠,真是撞邪了。我叹一口气,想。流年不利。出门不易。

     

    梅瞳忽然叹一口气,说,“撞邪了。”

     

    我脸色大黄。靠。什么世道。怕鬼有鬼。

     

    我也看到卫旸了。他走过来了。十五岁那刺骨刺肤的气息,铺天盖地,统统漫过来了。 

    高跟鞋向北,我向南(5)

    5 青春是被剪空了的裙子(下1)
     

    梅瞳一边递给我一包烧烤味薯片一边对我说,“斜对铺那MM本来暑假要回家,不过现在有事走不了,你可就不能过来跟我一块儿住了。”顿了顿,“你脖子怎么了?上吊未遂?”

     

    我说,“嗯。苦哇,上吊都他妈死不了。”

     

    梅瞳样子没变。头发长短没变,下巴形状没变,身子板厚薄没变,连眼珠子转法都没变。我怀疑这小娘们是不是错吃了石膏浆子,一吃定型。丫白长了四年,都没长出点新意来。

     

    话说回来,女人跟衣服一样,一旦过了季候,也就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行里货。

     

    不过她脸型好,下巴尖尖,面颊润润。耐看。梨花带雨。像是片儿刚用青水丹露涤过的鲜瓜籽。这么绝色的下巴,放一群下巴活像馊馒头渣子的人堆里,那准比冰锥子还锥眼。

     

    我一把抓起5片薯片塞到嘴里,大大方方捏捏她下巴,不以为然,“没事,我自己能搞定。”

     

    这话可净透着虚伪。要搞定也是人家帮我搞。芳姐说,她有个女朋友在这边租的房子,还能跟住一个,地方也好,跟北大清华正好三点一线。芳姐拉着老程去张罗。老程走的时候,沉默而痛惜的拍拍我的头。老程不愧是个高中教师。这一点,我的确看出来了。

     

    朝中有人好买粮。井下有鬼好乘凉。

     

    梅瞳说咱们得去找井里。名是井里帮报的。

     

    井里也是我高中同班同学。男的。也念北大。男的叫这名字,听着就毛骨悚然吧。

     

    井里高中时老爱跟着女生鬼混,尤其是跟着我们班那个漂亮班长鬼混。两年下来,漂亮班长把他弄的五迷三道,里外都几乎阳痿。漂亮班长把腰扭到哪儿,他就把鼻子拱到哪儿。这点让我看他有点不屑,从此叫他向日葵。

     

    除了这点,老井人不错。老井感情上模糊,学习上不含糊。年级上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种。问他点什么,他能讲的你五体投地。不过转个身,就轮到他在漂亮班长膝下四脚朝天。

     

    向日葵虽然精神可嘉,然而还是被太阳活活憋死。漂亮班长高中一毕业就交上了一个比老井帅三倍还绰绰有多的高大男生。那男生长得贼像王力宏。属于那种小女人看了就想啃一口的类型。

     

    顺带说一句,漂亮班长姓阳,叫阳照鱼。虽然跟正文没什么关系。我跟阳照鱼的关系倒是出乎意料的好。阳照鱼为人不错,性子挺辣,独独对老井时手段用的阴了点狠了点。

     

    我拍拍老井的肩膀,说,老井啊,鱼儿也跟你说过,她摆明就是利用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老井很慷而慨之,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最毒妇人心嘛。况且,女人再毒那也是被男人逼出来的。

     

    老井视死如归。老井就是阳照鱼的李莲英,阳照鱼要叫他裸奔他就不敢穿着衣服走出门。

     

    我就笑。笑之余有点感动。傻傻的人都是单纯的。单纯的人都是可爱的。可爱的人都是令人感动的。

     

    然而,天下乌鸦没有最黑,只有更黑;地上女人没有最毒,只有越毒。女人就是一瓶糖衣氰化钾。要够毒,才能毒穿男人的肺毒烂男人的心,叫他肝脑塌地的爱。偏偏还有人就是爱饮鸩止渴,还喝上瘾了。

     

    我乐得看热闹。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男欢女爱就是虐与被虐的角色扮演。谁虐谁被虐这全凭天分。照我看老井天分就是被虐。他一旦泥足深陷,那就只好既来之,则安之。

     

    我当时念的那个高中是全省最变态的高中。网罗到的是全省最变态的学生。所谓物以类聚。变态三筐。我们那班几乎个个变态,其中最变态的几个到清华北大继续本土变态,有几个还飞到美国转型成舶来变态了。我这样的正常人可谓凤毛麟角。我还是被我爸大义灭亲,填鸭给硬填进去的。

     

    总之一句话,变态到哪儿都是变态。不管他嘴里嚼的是窝头还是热狗。